平沙落雁,一段诗意的追寻
平沙落雁,曾被称为潇湘八景之一。
平沙落雁,也曾是近300年来流传最广的古琴曲。
今天,我们对望同一片天空,或脚下的土地,与低回的江水、纷飞的红叶一起,开始一段诗意而感悌的追寻。
山水一脉回雁处
“平沙落雁”出自于北宋沈括的《梦溪笔谈·书画》:“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,尤善为平远山水,其得意者有《平沙雁落》、《远浦帆归》、《山市晴岚》、《江天暮雪》、《洞庭秋月》、《潇湘夜雨》、《烟寺晚钟》、《渔村落照》,谓之‘八景’,好事者多传之。”
沈括本意论画,却一语道尽湖湘胜景,被历代才子追和,“潇湘八景”由此美名远播。
平沙落雁在何处,却一直被争论。
一说就在回雁峰下。青山碧水,旷野平沙,芦苇丛丛,雁阵起落,此情此景,怎不令人遥想万千、诗意由生?“雁声远过潇湘去,十二楼中月自明”,这或许伤感中还带着平和。“阵断衡阳暂此回,清明水碧岸莓苔。相呼正喜无征徼,又被孤城画角催”,这或许写得有点空泛而悲绝。倒是明人陈沂的诗句:“几行寒雁影,寂寞在平沙”,寥寥数言,已写尽了平沙落雁的那种苍茫、秀美和伤感。从历朝历代的诗文来看,回雁峰浸润和承载了人们对大雁的所有情愫,平沙落雁这种诗意之美,更应该与回雁峰有关。
根据衡阳史志与傅抱石等名家画作的推定,平沙落雁应不局限于回雁峰,而是由回雁峰浅滩往下,沿湘江流转,包括东洲、黄茶岭、营盘山等在内的山水沙洲复合区。
今日城南云沙诗意楼盘曾对外宣传是平沙落雁旧址,想来其也有渊源之处。据说北宋词人黄庭坚被贬后旅居雁城,与黄茶岭花光寺的花光和尚甚为投缘,未见面之前就在花光和尚的画作《作水边梅》题诗:“梅蕊触人意,冒寒开雪花。遥怜水风晚,片片点汀沙。”两个见面后更是卧谈数昼数夜不休。花光和尚送黄庭坚画作《平沙远水图》,黄庭坚题诗曰:“湖北山无地,湖南水彻天。云沙真宝贵,翰墨小神仙。”道别时,黄庭坚还写下了《题赠花光老人》:“花光寺下对云沙,欲把轻舟小钓车。更看道人风雨笔,乱峰深处是吾家”的诗,赠给花光和尚。从画到诗,都点明了这一带曾是碧沙数里、秋水长天、云起雾恋、舟横花艳的地方。
另一说“潇湘八景”并没有确切的所指,而是泛指古代楚地在一年之中的不同季节和物候、一天之中的不同时间和气象,于湖南潇水湘水和洞庭湖一带的八种自然景观,更多的是一种人文意象。
其实,不论何种说法,平沙落雁都应是雁城衡阳的文化、山水和生态的标识,我们无法回避。
悲伤总在琴断时
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。
我们不知道,在曲盛于歌的时代,有多少人弹听过这首名曲,而今,我们却只能通过古籍来搜寻、请专业琴师来弹拨。
平沙落雁,中国三大古琴曲之一,失落得让我们不免嘘唏。其作者,也是众说纷纭。
或是千年之前的陈子昂,于清秋寥落之中,望鸿雁飞鸣,念初唐喜象,却深感人生失意而作下的戚戚悲曲。
或是宋代毛敏仲,叹仓皇南渡之乱,惜家国世事之愁,咏大雁飞鸟之不如。此谱简静和雅,却也沉郁三分。
或是宋人田芝翁,专于物声,撷雁阵多、寡、聚、散、起、落、飞、鸣之神,写尽其抑扬起伏之态,其悲其喜,听者悟然。
更或是明初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,游历回雁峰下,看秋水长天、雁声惊寒,顿思人生之激越挫折。少年也识愁滋味,碧云天尽鸟欲飞。此时此际,风华之年的朱权,也不由感叹壮志难酬、情意苦短。雁飞过,心事起落。正如其作:世路崎岖,堪羡那平沙雁,翔翔自如。逍遥乎不与人争,结友海鸥,天地为卢……
据史志和琴谱资料,《平沙落雁》其传下来的谱集达50多种,最早见于《古音正宗》,又名《雁落平沙》。究竟何为原曲,又出自于谁人之手,已无从考证。
但不管是谁,都是寄雁思情之曲。正如《天闻阁琴谱》中所评:“盖取其秋高气爽,风静沙平,云程万里,天际飞鸣。借鸿鹄之远志,写逸士之心胸者也。”
悲伤总在琴断时。大雁或落,或起,或鸣,或静,化为指间的音乐,已是那文人难以言尽的感伤和疏离。
意象万般却为谁
雁,究竟代表着一种什么样的意象?
早在先秦时期,文学作品中就已有大雁形象的出现,《诗经·大雅》鸿雁篇即为周宣王派使臣安抚流民、使迁徙不定的流民有所安居的著名诗句,大雁作为“流民”的象征首先在文学中确立出来。但此时,关于大雁的意象比较零散,有激越之意,也有离合之伤;有勇敢之赞,也有流浪之痛。
魏晋之后,隐逸文化和贬官、流官制度不断不现,大雁的穿越、迁徙,逐渐被文人士官当作自我精神的象征、自我社会身份的比拟,开始有着强烈的精神指向。如杜甫、杜牧、钱起等人咏归雁诗句,无不有着远谪他乡所产生的迷茫和哀怨:
孤雁不饮啄,飞鸣声念群。谁怜一片影,相失万重云。望断似犹儿,哀多如更闻。野鸭无意绪,鸣噪自纷纷。(杜甫)
厌潇湘少人处,水多孤米岸莓苔。(杜牧)
潇湘何事等闲回?水碧沙明两岸苔。二十五弦弹夜月,不胜清怨却飞来。(钱起)
北宋苏轼的《卜算子·雁》则将这一意象推向更加成熟、定型的阶段: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。时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惊起却回首,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
大雁与衡阳联系起来,最早源自谁,也无从考证。但王勃的诗,肯定是其中最有影响的诗作之一。今天我们在回雁峰前,还可以读到“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”的石刻。这句广为流传的句子,把衡阳与雁并提,其意境之伤更是催人泪下。
自此,“衡阳雁”成为许多诗人骚客笔下的孤独、远离、清寒等意象的代称。
如李白的“举头忽见衡阳雁,千言万字情和恨”;杜甫的“万里衡阳雁,今年又北归”;范仲淹的“塞下秋来风景异,衡阳雁去无留意”;宋之问的“阳月南飞雁,传闻至此归”;柳宗元的“晴天归路好相逐,正是峰前回雁时”;毛会建的“山到衡阳尽,峰回雁影稀。应怜归路远,不忍更南飞”……
王安石也有一首,诗中“万里衡阳雁”一句与杜甫的相同,但把雁的意象喻之亲朋好友:万里衡阳雁,寻常到此回。行逢二三月,好与雁同来。雁来人不来,如何不饮令心哀。
而宋人刘改之直接以“平沙落雁”为题进行诗词创作:江南江北八九月,葭芦伐尽洲渚阙。欲下未下风悠扬,影落寒潭两三行。天涯是处有菰米,如何偏爱来潇湘。
可以说,大雁之意象,经过长期的发展、演化,已被人们普遍定型为一种特殊的情感和观念载体,寄托着人们深层次的精神体验。
这种或带悲情的意象,让人们为之动容,也令这座以雁为名的城市,平添了些许诗意。而跟那些咏叹大雁的诗人们一样,生活在这里的市民,从来就没有放弃和沦落。
他们是仰望天空的那群人。
背过身去,他们从容穿越,无比地执着与果敢。